仲夏之眾子
秋風颼起,像是衰敗的開始。
我想起侯孝賢的《童年往事》。主角小時與外婆同住,娘家在廣東的梅縣,大陸易旗後偏安台灣的高雄鳳山,老人家常說,走出家外小鎮口,過了橋就可以回到梅縣,她想帶主角回鄉看看。某個盛夏的下午,外婆裹衣提包,牽著主角要回鄉去。老幼走過橋邊的刨冰店,主角吃著刨冰,老人家用梅縣話問店家的嫂子,怎麼去梅縣。那裏沒有人聽明白,於是就一路出走。走到田邊,矮樹上熟爛的芭樂飄香,兩口子就偷採芭樂,打算多帶幾個上路吃。
那天,夏日就凝住了。
當然,外婆和小主角沒法回到梅縣,地表上的熱氣卻牽引了青山聚悶了的雲雨,簡樸的家多少事,開始衰微,莫說人意難盡,更是天不假年,小主角的父親吐了口血,就過世了。衰敗要來,秋天欲至,就會霎時而到,事前不作張掦。
今夜我耐不住秋燥,早點出門用飯,時間的確稍早了,就去書店一走。新買回來的小書架已滿,但還是禁不住買了一本社科院出版社、講明清江南日常生話和庶民文化的書,連帶兩本包裝不錯的白先勇。逛至英文書部,架上重點推介的書依然面熟,似是故人來。眩目之處,看到那個子細小的身影,一襲黑麻長裙外配一件黑色小披風,頭髮長直過背,頂著有孕的大肚子,撿起籃子的書,思索良久要放甲本還是乙本到架上陳列。我常想,是誰作的好事啊,那些讀書時候的參考書,大師巨著canon之類的,都總有好十幾本陳列,看似以為自己身在大學的書店,實定是她的所為。普通讀者即使讀過,也不會買,何況每本都幾百元,如此下去,會嚇走顧客。當然,我年中會偶然的好心腸,帶半本一本回家,多還是買不起放不了。
In a cafe or sometimes on a crowded street
I’ve been near you, but you never notice me
黑漢stevie wonder 的老歌,寫得像一首耳熟的中國宋詞,「寶馬雕車香滿道」之間的「那人卻在」,抄東引西也像詞不達意。這種重遇不是第一回,我千不敢萬不敢驚動佳人,左閃右避,像過街老鼠怕見光明,最好別給看見。夾尾而逃,驚惶失措間想起今個夏天,幾個舊情人也各自前陣子懷胎,有首胎的也有二胎,酸溜溜的黃君啖一口黃蓮。「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我已今非昔比,只是個飯囊酒甕,不中用至無以為家;她們還好,跟了好人家,宜其室家,弄璋弄瓦,生活過得愉快就好了。就如今日般,只敢瞄一下背影﹐那已是緣盡後要下黃泉前,上天憐憫你,給的就是回頭一搜,die without regret.
夏終而秋分佔回半邊天,舊情人們的臉蛋複印在孩兒的面上,仲夏之眾子,手拉手在森林中營火之間,唱起感謝夏天的挽歌,縷煙在清新帶寒的空氣中成柱,我遠遠的還聽到歌聲,倒抽一口涼氣,迎一個衰敗的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