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看·四
out of town/out of the town. 我們都沉迷在這種文字遊戲中,當讀書時老說著語言是含混(ambiguous)的時候,總覺言不由中;或是用電腦寫作時那慣常的谷歌化(googlize),寫不著半句就急著寫註腳,生怕言不諳典。當年老師批評我的創作是「後置化」(meta-),那是老毛病,但人在旅途,冒險總不用得著查冊,那就如此,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留滬兩天,就坐火車到杭州,買不上動車組的票,那只好選慢車。江南一行,大約望長駐一段時間,「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我的那些江南記憶,皆是中學時期和書友天南地北唸詩吟詞的種種相識,少年時代的好古,到了而立之年才真正要遊江南,找回自己曾構築於詩詞間的世界。
杭州一程,幸好有同行,接待的都是杭州師範大學藝術系的朋友,下車打一通電話,不消十分鐘就有車來接,住進武林廣場附近的連鎖旅館;到埗後別人就問我歸期,在家身心疲累,那歸期也不是甚麼。
留在淅江約十二天,多留在杭州,有時興致來了,就坐動車和諧號出城往另一個城市,遊了一天紹興,無非是為朋友夫妻二人未能所及之心願,去一下沈園,默想一下陸游與表妹唐琬各作一闕《釵頭鳳》的故事。反正中國有多少歷史名勝都是近代重建,但幸園中看到一些考古遺跡。五月端陽,常雨,沈園中只得幾名遊人,我坐在荷湖邊的長廊,看雨水打在荷葉上,凝聚重了,滾漉不住,就流入湖中。半臥欄椅,我自思自己的生命滄海一粟,誰也不認識誰,「我」這個意識時而容於西子湖的山水之間,時而又強烈得像世界只有我一人,在發呆看雨水打荷,那種對立,或說是古人神遊於山水間所追求的精神狀態。
留紹興時間不多,想往王羲之「蘭亭」怕趕不到回杭的火車而作罷,又曾想往嘉興、金華、溫、台,朋友說可帶我到五台山,但不知何解,日子都留給西湖。舊書友提議我必須往西泠印社,我又想到湖邊的禪寺參禪一、兩天,可是西湖的閑憇,總叫我在湖邊走走就心願可成。蘇堤春曉、斷橋殘雪、三潭印月、曲院風荷、南屏晚鐘、柳浪聞鶯,讀書時那些耳熟能詳的景致,我在其中,十多天朝暮、曉昏、晴雨,都是漫無目的,只在西湖邊遛躂,不思不想。白天和朋友邊吃自助餐邊喝碧螺春或陳舊普洱,晚間又領我去品西洋花茶;吃的不是龍井小湖邊的湖中小菜、就是登小崗往知名的「江南驛」看晚霞托附連山疊景,吃個地道,更別說往杭師大的藝術系,皆因朋友都出自此系的現代舞系,美人們興致一來,舞之蹈之,可說美不勝收。
失業數月,及至此間西湖作思、錢塘江邊呆了些午後、或是吃夜間路邊攤的「安徽料理」、清真牛肉麵,更難得以上賓的身份免費看張藝謀喜多郎張穎靚的「印象西湖」舞劇,心中那鬱悶全消。即使心中又惦掛誰,誰也不得不說:「能不憶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