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蒂自在蕊中
吉蒂貓大概是有過青春,早出晚歸,春情泛動就及時行樂,不知人間世情,生下兒女成群。零一年正是如此孟夏時節,外公過世,姨姨怕外婆寂寞,送來好歹不知、珠胎暗結的吉蒂,好好添點生氣。想是外婆和我也花了一年半載收拾心情,吉蒂再生了一窩貓兒。我們養不了六頭,送給小舖裕記大姐一頭看店,其餘的都給回姨姨,餘下吉蒂和兒子。後來兒子走失了,吉蒂還是不知春秋,但也變得膽小,再也不敢往外跑。如此,我和外婆、吉蒂,自成一家。
我和外婆也不是特別愛貓,但日子一久,感情漸生,飯後三口坐著看電視,她先黏外婆要抱,外婆去洗碗起來,她就裝模作樣硬鑽進我腋下。碩士畢業後我誤失了進修的機會,那年大疫,經濟不好,我得坐家,故作閑情,早上睡晚上讀點書,保著自己的意志。一年來挑燈夜書,重讀了些大典,也讀馬克思,欲罷不能時就向吉蒂解說,有時說《霧月十八》、有時講解一下英國工人階級的分析,她愛理不理,出了房子吃點東西,又懶樣吐舌洗爪回來聽你能廢話多久。累了就睡,請君也早之類。那些日子我為求鍛練志氣,每天只吃一餐飽,冷天易寒,蓋兩張錦被也刺骨難眠,吉蒂也怕冷,大家窩在被中互暖,另闢個無產階級的新天新地。
吉蒂號稱天下第一忠貓,知人心神,但也曾如伯多祿三次不認主,咬了我三次。某年大廈外牆維修,晚上她在窗外東張西望,我去煮個宵夜,回房後只在遠處聽到她大叫,探頭才知她掉在下層冷氣機的蓬上,我窗外爬下維修的竹棚,一手領她回來,她慌張過度,咬了我一大口。另一次,她把玩塑膠袋給纏了,發瘋狂動,我救她而又一口,流血不止送院後。
最後一次,是她已時日不多,藥石罔效,我和外婆捉著她餵藥,那是她最後給我的一口。
有幾年家中只餘我和外公外婆三口,後來外公走了,吉蒂給我們重整三口,如此過了六年,一家樂融,不假外求。我為了陪外婆多點,也少出應酬,下班回家是一天最快樂的時候。
她病是來得突然,到送去獸醫診斷時,醫生說已是只剰一月,我得知後即時暈倒,救醒我的卻是獸醫。那些日子家中各人也難過,大家也來探望吉蒂,姨姨見她就關著在房間哭,勸說她是好貓一場。吉蒂奄息還知人意,我給她用馬克思的資本論第二卷作枕,叫她要去到陰間,請給我向馬克思問好;每天早上上班前,我總怕她要走了,就和她說點話,她也忠心如昔,肚子裏即使有個大瘤,也勉強站起來,立正聽命。日子不容人情,她開始不能吃拉,看了幾次醫生,都著我們好好考慮。有個公事不順的夜,我和外婆送她一程,臨行前外婆哭著給她親了一下,我用力給她擦擦頭,著她要乖。
零八年十月十八日的economist 以”capitalism at bay” (資本主義走上絕路)為題,寫一百六十五年前蘇格蘭人創立economist,現在經濟困局在訴說資本主義在末路:
“Capitalism is at bay, but those who believe in it must fight for it.”
吉蒂定當能記得我說過此篇,那就請她給我向馬克思報一報,馬克思黃泉有知定喜,必給吉蒂一點好吃的雞肉貓小吃。至於另一個早晨,外婆遊過公園,掇地上的白蘭花回來,夕花朝拾,奉敬外公靈前。那一室的淡香,蕊中自有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