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修飾
外婆趁春出遊,房子有點冷清,沒了很聒噪的電視劇對白或特別響的電話鈴聲。帶著我買給她的日本porter書包和一台ipod,她上船囑道回大陸一個星期後,又要去泰國新開的酒店玩樂。昨年有些時間她身體不舒服,住進醫院,吃我下班買給她的甜麵包和白粥,彷彿是兒時我常生病她為我作的種種。她坐立不安的性子,出院後常試著自己出外走走,到市場買菜或去訪友;以前的工作單位是近家的大學,有幾回她在家附近感到不適,我跑去接她回家。路上邊說後街賣醃蘿蔔的朝鮮太太人很好,帶她回店面給她椅子休息,像上次豬肉檔的大叔也很好,給她撥電話給我。
後來,她自己在家做運動,十八式六通拳,都是以前在尖沙咀東部的百周年紀念公園太太們指手劃腳學回來。最近頻咳,喜歡吃我的黑加侖子使立消喉糖。只要精神好了點,就出門去玩了。小學時候我常會暈,她就給我由學校領回來,回家路上給我到樂心買火腿通心粉。你說我喜歡吃火腿,大約是我沒長大,愛吃生病時才有的通心粉。
前幾天起床不知何解右眼張不開,這次是外婆領我到幾十年街坊的眼科醫生處,才知是角膜受傷。單著眼回家,我不會用眼藥水,她給我點睛,很像新年的醒獅。
我們如此的扶來扶去,春天又來了。我們家愛插艷紅的劍蘭與粉紫的小菊,都是外婆每星期坐二號巴士到花墟買回來,栽花瓶供養。如此,一室都是春。
她總說是觀音誕出生,兩星期前才過八十,她和外公的身分證只有年份,沒有出生日期。我們家不愛告訴別人生日的日期,生日只是一個約數,由此我不習慣記下日期。我常想像,事情在時空間的橫軸伸張不斷發展,大歷史觀下,甚麼都總有一天會找上,急不來,自我提醒是事緩則圓。
三月開來的濕度,令右肺曾動刀處隱痛,每年都是若干時分,叫人呼吸困難。昏昏迷迷的上班下班,腦子缺氧帶不到太多的情感或記憶,想不出事情來就算了,走開一下子,找個空曠沒車駛進的街角,深深的吸一口氣。沒人造飯,在外吃不飽。躺在床上看新聞或是動物的記錄片,夜了就吃點麥芽糖餅乾,大口大口的嚼,餅碎散在菊花牌的內衣上,不消一會,就睡著了。
那些餅碎,像我們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