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與書
絕少與人談論到書,一來學取郁達夫「絕交流俗因耽懶」,二來我花在書上的時間其實很少,也不情願讀完,偶然翻翻就好了,何必太認真。當然,小時也有認真用功看書的時候。少年時與書友說書,通宵達旦,有時是三國、有時是文革、有時是武俠,課也懶得上,課本中的知識根本是沒意思,到了高中就是校內試也不去考了,大學公開試前還大家夜讀宋詞,我一段陸游,你一段唐婉,是少年無懼能敗能盡而得來的快意。
或曰是豪情,但那不如說成是教與學之間的隔閡,在此代師不成師,生徒不是生徒,亂世能梳理好自己生活千絲已是不錯,所以總說我沒師緣但求諸外,自勉「聖人無常師」。或此,書本是吾師;女人,也是吾師。
女人與書,總不能缺。女人在我是游山玩水的好伴兒,想是千山怕獨行,女人有時打點一下旅程或干涉瑣事,都是她們天生的本領兒。我在那些俗事上怕用神,用神就會敗了雅興,所以你別叫我back packing 或是trip planning,為省錢而東西不知就裏。我愛吃住不用愁,花錢不是甚麼一回事,到了步就下自成蹊,要去哪就去哪;沒錢就別去,留錢暖肚過冬。女人的好處在於山水之間她們是添情趣的小品,指點山水;正如帶一個修生物的女生,聽她們導賞生態,青苔間的小魚小蝦,大滄浪的風雲色變,都是吻她們唇時的那一道甜。我好掌故,騷人因眉蹙春山,留一闕幾句,或是烏衣巷的尋常事,蘇格蘭低地的語言和風俗,都付笑談中。
說回書本,我不喜與人談書,更怕那號文學女子的修養,曾有一故人修傳理但副修英國文學,硬把狄更斯的書過戶給我,那時我主攻中國古典,她說我英文根基不好,看狄更斯學英語吧。至於外文系或比較文學的女生,也有類同的愛好。那些推己及人的書,我受不了,更別說書來書往,口袋腋下一本企鵝paperback,學董橋說那是年少時的造作。以此,我的女人們都知我只會買書讀書不說書,當然偶有我夜裏讀得嘆絶的好句。如前幾天讀nassim nicholas taleb 的”the black swan“,就有此一句:
“the narrative fallacy addresses our limited ability to look at sequences of facts without weaving an explanation into them, or, equivalently, forcing a logical link, an arrow of relationship, upon them.” (p.64)
電話邊唸畢,佳人即能入睡,學取蘇軾說:「家童鼻息已雷鳴」,連家貓也在夢囈時,正知一切相對,不強人愛,那是美德。
且說,我也未至不叫人讀書,前陣子我正讀中央美院教授鄭岩、哈佛亞洲藝術史教授汪悅進之《庵上坊: 口述, 文字, 圖像 》(“The Archway at Anshang: Orality, Texts, and Images”),也談王氏與貞節牌坊。我給女人介紹史景遷(jonathan spence)的《王氏之死》(”the death of woman wang“),她不是甚麼好文學,只是有閑沒事幹,那我說以讀八卦緋聞的雜誌心態讀此書,諸如明星出沒地圖、汽車的登記人、與何人相熟的關係圖、元配二太三嬌四妙的family tree,你就不會覺歷史悶,更覺當中就是人類學家歷史學家的研究方法。她讀畢後幾月,史景遷與其妻金安萍來港主持講座,她那捐上幾億給大學成立書院的老闆,著她寫一封信給史景遷,給其親交之,那即時說幾句客套話兼告訴對那書的喜愛,正是,「書到用時」,那書本真正要用時,不正值此時又何時?不又是一件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