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九客
病房左邊近窗的床給布幡靜垂半掩,抽痰的機械吱吱作響,偶然無力的咳聲,聽起來也覺心悸痛。不透光物料的窗緣只見兒子的木訥。老嫗的兩腳黑黃,皮膚緊包著瘦骨,那張力令皮上拉出不尋常的光澤,光澤有點面熟。 老人迷信,走的時候記緊給穿鞋子,舊的或以往常穿的,那不用光著腳走刀山下火海。大夥為老人選上一對黑皮鞋,其實也沒甚麼好選,反正此生就只餘此對。我想起兒時是怎樣學擦皮鞋。鐵扁盒有一個開關,用力的扭向一邊,才能把緊閉的蓋子打開。綿布包著不知甚麼東西然後扎起來,像一個草菇,沾很少的鞋油印在白皺或不亮處,再用絨布手拉兩角左右的擦。我坐在小凳,半蹲在廚房,每個周日的夜裏,總為第二天上學前擦亮鞋子。光亮的鞋子,就如皮肉上的光澤,那是快要往生的人一種無瑕、或更是一種無法作罪的光澤。黑白無常就在夜更夜時左右收魂,而那光澤就是彼此的約定,鑔、磬、鈴、胡笳,以聲領路,當然是孟婆在先,閻王在後;是先過奈河橋,還是鬼門關,沒法先知,只知那些景點,都是斷腸處。
牆上的電視在做新聞記錄片,但沒人在看。我愣著想,第二天得上學,我的鞋子、還沒擦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