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路
起題要說,著實要說的並不多,我很少和人說起她,有時和我那些「姐妹」講多了,才會有她出現。我能排詞遣句,英華駢駒,也寫不出華麗的文章,放她在其中。聖經中有言:「我若能說人間的語言,和能說天使的語言, 但我若沒有愛,我就成了個發聲的鑼,或發響的鈸。」她,的確不可言喻。
她是一個系統的人,當年她大學本科時,跑去修了一科天體物理相關的科目,和一群頭蓬髮鬆、油臉上是鬍渣未刮清的男生們一起上課、一起去戶外看星。我常想像,她到底來唸藝術還是戀上星球。相處了這麼多年,我才發現,她就是生活於一個強大要緊密的系統中,才能依照自己的軌道行走。她絕不是一個星體、也不是惑星,說到底她是一顆衛星,希腦神話中宙斯的戀人之一,木星的一號衛星,簡稱「木衛一」(Jupiter 1),希臘文是”Ἰώ”,中文以希臘文發音釋作「奧歐」,英文是lo,那我索性叫她「路」。
路是我的同系同班同學,但兩人三年都分在不同的小組中,沒有怎樣一起上課。到現在,我還是不太了解她的大學生活。我們在那時的對話也不多,一年級上學期我根本不知有此人;那實是,她就是話就不多。正如前面所說,路在木星這個體系中,必須在寵大的系統中才可生活,她畢業後的工作,幾乎在大學的行政體系工作十年,她有她的位置、職能、權力。我也曾是在行政職系工作,我是能收到大學高級職員月報的最低一級,但我們都沒法能在報上有名:她差一級、我差三級。吃這一行業的飯,必須是安分守己、同時要洞悉上下眉眼語氣,按本子做事,一切在法規和典章中每天行事。在近萬職員的、百年歷史的地方工作,熟習本子規章,會點古英語或拉丁文,才可以打拼下去。作為同職級最年青的一員,她有她的奮鬥史,但與其說是奮鬥史,那更應說成是一種與巨大歷史事件中、命定生活的成長史。
路出生於一個文革老三屆的知青家庭,父母曾下鄉而放棄師範大學英文系的學業。規律的生活是作為知青必守教條,學習勞動者的勤艱,不存享樂的腐敗思想。後來,一家人申請來到香港,即使路在本地出生,但她的生活幾乎是另一個地方的另一種方式。路的故鄉在福建廈門的鼓浪嶼,那個風光如畫、滿是租界時代西洋行大班度假別墅的小島上。小島又名琴島,島上人幾乎都會彈鋼琴。她家裏一直在用的鋼琴,是國產的「英雄」牌,香港一般家庭是不會找到。鋼琴老師都是同鄉鄰居,也是為逃十年人禍來港的上海音樂學院老師。我看過她彈琴一次,中國式的手,手背平可放蛋,嚴格的「上音」姿勢。
而我,也只去過她家一次,幾乎像電影中知青的家居一樣,並無雜物,父母的房間只有一個木櫃子和一張床,簡樸如昔。爸爸是個沉實不多話生活過度規律的職工,一個師範英文系的學生變成一個買賣珠寶的人,那是一個知識份子在歷史巨輪中的命定遭遇。媽媽曾是報紙翻譯外電的翻釋員,不時把文字當成生活的點子,日夜推敲。媽媽也是一個幾代傳下的基督徒,祖宗都是台灣金門對岸游水過去廈門的,如今就每個禮拜天都作講道的閩南話廣東話即時傳譯員。
而路,有和父母不一樣的路:有九十年代時喜歡日本和英美流行文化的尷尬透末世,但你要她說起童年,她彷彿沒有童年,我也只看過一、兩張她的童年照。她就是在後文革的生活規律中成長:健康、實際、不貪享樂。而我,卻是在八十年代有太空夢,有尖沙咀東部般五光十色聖誕燈飾下成長。我的親人帶給我的是六、七十年代美國放任思想,日常生活所需都是在美國的親人寄回來,或是台灣生產的中原生活品。我的家是充滿國民黨愛國思想、尊孔守禮但又帶美式自由民主,我的媽媽和姨舅很小就能自主選擇自己的生活,寫毛筆字、過萬聖節、中秋吃月餅、感恩節吃火雞的雜種,彷如民初不中不西的貽笑大方。家道中落的白手興家商家鄉紳,四十年代外公的興趣是用Lecia 相機拍生活照,最近我才在整理,想放大幾張做畫布,掛在房中。
那只想說,路和我是生活在兩個國度,南轅北轍的,很少交匯點,即使我們本科都是主修寫作及編劇,但我們沒有甚麼共同的愛好,她看她的寫她的,我也有自己一套:她喝咖啡,我喝可樂;她吃西式,我吃中式;她看新教的聖經,我看天主教的聖經;她想移居美國,我卻在研究英國文化和社會,各修各法。作為一個不相合的組合,我們沒有用同一款的手機,不用sms 也沒有任何網絡上的連繫,最好做到生活上互不影響,互不干涉。干涉不是沒有,我總想她能把握自己的未來,利用自己的耐性和刻苦,到美國去尋夢。我卻想先去英國修一些發展研究,回中國建設和扶貧。最近,我常想十年後大家會怎樣,但沒甚麼頭緒,只望她可以走一條好的路﹐我會在路上扶持她、給她最好的,安心做一個微小的個體。
路是不可說、不可花筆墨潤發,她是每天繞著我走、最近的衛星。她是可有包融之心,給我如宙斯一樣,給戀人惑星撞向來。不慍不怨,等看那些小姑娘來來去去,因為她心中有數,法眼下誰也搞不出甚麼來,迷失會知歸。她知道、我這些年來如何保護她,身處無人能碰到她一條頭髮的位置。至於誰要動她,我會用盡我身邊強大的力量,把那些人殺得永不超生。
就是,還是可以簡單說路:路的軌道是和地球的月亮一樣,亦與其他木星的伽利略衛星一樣,永遠只以一面朝向木星。對著木星的一面半球叫「向木半球」(subjovian hemisphere),至於永遠背向木星的一半叫「背木半球」(antijovian hemisphere)。今天我看著她向我的一面,我希望將來是看著她背向我的一面,看著她、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