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窮的爵士樂
她總不時怨道,我出門投棧不吃早餐的那條道理,每個早晨只得她自己到酒店的餐室用膳。某年四五清明時分去了北京一趟,住在王府井大街的半島酒店,酒店的大堂另一邊是酒廊整天都有人演奏,早餐是古典,晚間的酒巡是爵士。爵士沒有鼓和吹奏的樂器,只得鋼琴和低音提琴。這幾年來,常在晚間耳鳴般隱約聽到那幾晚外遊回酒店時,輕微的段落,像《西廂記》的幾句愛情濫發後安靜下來的節選。我很少對人說起我的爵士樂聆聽史,第一張唱片是中學時代買那種大量數碼化的廉價版本,是ocsar peterson trio 的”we get requests”,verve 出版那種便宜又大碗的數碼復刻。我著實沒有甚麼音樂細胞的天賦或世家的薰陶,也對音樂沒有喜好,就是那時隨機亂聽下聽了此片,或因此習慣聽trio 三重奏,即使我有過一段時候會聽big band 大樂隊或vocal 演唱。對ocasr peterson 沒有太大的感覺,反而是後來charles mingus 的貝斯給我挖清了點耳垢,特別是那種hard bebop 硬波普,這引伸至thelonious monk 或bill evans 的鋼琴。在我的音樂庫中,最多的唱片當然是太熱門的miles davis,但bill evans 的trio 也不相伯仲,多聽他的waltz for debby 和他參加音樂節的”bill evans at the montreux jazz festival”。至於big band,一定是 benny goodman 和duke ellington,老掉牙又中聽的take the ‘a’ train 和音樂節的”ellington at newport”。
往後,發現這種方向都是入門者必經的階段,然後慢慢就會走向單純的miles davis。他是爵士樂主導普及音樂的尾聲,那張被選為獨留孤島必備的一張”kind of blue”,又或是我聽不慣的”sketches Of spain”,都像兩個極端,而我會止於電子時期的作品。columbia 公司高價和低價出版,彷彿令我想起班雅明walter benjamin 那篇”the work of art in the age of Its technological reproducibility”,當然benjamin 的意思並不是我所說的大量再生產,但曾幾何時我在本科時嚴重受法蘭克福學派(frankfurt school)的影響,像阿多諾 theodor adorno 一樣討厭了swing 搖擺樂,而swing 作為爵士樂的濫觴的一支,我的聆聽史開始像回到上世紀三十年代的分裂,並勉強去買了adorno 推崇、古典樂「第二波維也納樂派」(second viennese school)「十二音體系」(“twelve tones”) 的勛伯格schoenberg。的確,聽勛伯格會有一種想死或瀕死的感覺,活像他那張自畫像一樣苦惱。那也因此,我對德國/奧地利這德語系那支的現代主義開始生厭(除了對卡夫卡以外),甚至那是我沒法忘記的一場惡夢(我每想起 Fritz Lang 的《大都會》Metropolis 我都會有作嘔的感覺,因為我在本科二年級時上現代藝術課時就是要做德國的表現主義的電影分析)。
對不起,我還是不放心我說了「我對德語系那支現代主義開始生厭並是一場惡夢」,思辯並自我正反對立於於德語系現代主義,曾是我整個本科時期的精神食糧,幸好卡夫卡和米蘭昆德拉把我拯救出來,特別是後者有點沉迷於以音樂結構方式寫小說(他曾經用大量的古典樂理論和歷史講及小說的構成,詳見於《被背叛的遺囑》第三章「向斯特拉文斯基即興致意」,有極其艱深對現代主義、卡夫卡、勛伯格以至阿多諾的討論)。我的不放心是,後來的這麼年來我都發現我上錯了系,不應修藝術和文化研究,應該去修統計學(假若,我大膽的說,世界上有一門沒有數字的統計學)。
好了,回到爵士樂,本科二年級那「搖擺不搖擺」(“swing or not swing”)的終結,是下學期時外公得病並過世的那段時期。在那段時期,我沒有太多的情感,第一次面對生與死這種生命劇目,我放不到自己進去,孔子的想法應是不孝,這是因為我對一個和我一起生活廿多年,與父般的人慢慢要離去;在死神和病魔二惡前,我表現得手足無措,來不及反應。外公是給我知識、教我安貧樂道,對國家、老百姓要百般關懷,還有給我開芒果和橙吃的快樂日子。所有事的起始與終結在約是整個下學期,春節外公回鄉得病,到暑假時救不回來。半年左右的春夏之交,我常完成六時半的課後,由大學走半小時的路,到外公住的私家醫院探病。在路上,我都得走過弟弟在牛津道的學校附近一條後巷,巷子很寬,街燈投射樹影在地,我靠radiohead 的”high and dry” 及miles davis 那張”porcy and bess”中”gone, gone, gone” 和”summertime”。我與爵士樂和好了,也和生命分開了,白先勇語中的,自己的一部份也葬在土裏去。
生活之中的爵士樂,我想起每和一個女生第一次作愛時都放blue note 廠牌jacky terrasson 和 cassandra wilson 的”rendezvous”,後來有一個晚上會偷上我家的女生,自備太濫情的chet baker。我不喜歡音樂,也不會忍受到一個女生喜歡音樂聆聽。逢聖誕節我會挑vince guardlai trio 為史路比動畫電影所做的”a charlie brown christmas”,當中有約瑟和瑪利亞回白冷城的孤途,也有天使、牧羊人和東方三博士同慶的喜悅和溫馨。青年時代慣聽的黑人聲妞dianne reeves,也出了一張”chrismas time is here”,兩個版本都好,但前者可說是四十年來的最好版本。charlie brown 在電影中的思考”the favourite time of year”時有點滄涼。也不一定是聖誕,有些夜裏,我都獨自不斷翻放。
聖誕之於爵士樂,有著一種特別的親密關係,竇唯與不一定樂團比較早期的零六年聖誕現場錄音《期過聖誕》,以至後來以中文數字為起始的多部作品,我認為是中國最好的爵士樂創作,由電子走回傳統古中國音樂,那種味道叫「澀」,澀的藝術性不在於美學上的真善美,而在於一種苦行式的不好受,不一定近期作品回到古琴就是把澀發揮至一種內在的我思(我常想把他們的作品推介給歐洲廠牌 ecm),古琴和日本的尺八是最能做到澀的效果,古琴的按音/擦弦音是修道的最高的境界,和諧與不和諧間的對立,似斷未斷的頓悟,就是所謂的澀。不一定的《四記》中比較即興又疏散的態度也是澀的表現。我常會在小睡時放《四記》,音樂令人在淺眠中,醒與昏的對立就是自思的最好時間,那就是回到安貧樂道中身貧苦而樂道甜的養志,《莊子》中「讓王」有云:「故養志者忘形,養形都忘利。」養是保攝保持之意,就是似斷未斷、無終無結的苦修;忘形是難,不忘形而養志是一種社會主義無法到達共產世界的彼岸感。康德的此岸性與彼岸性(diesseitigkeit und jenseitigkeit)在後來黑格爾和馬克思也有很多有關唯心和唯物的討論,我不是修哲學,自問要說下去的能力止於此(如要深究可讀康德”observations on the Feeling of the Beautiful and Sublime”,當中就說明其有關美學的見解,如有關finer feelings and humanity)
爵士樂並不高雅,源自黑人即興的街頭音樂,面對的是資本主義下種族和階級最低一群的一種自娛活動。沒錢擁有高級音響或買上二百元一張的ecm 的進口唱片,現在貧赤如我,只可偶然在飯後穿輕裝踱步到亞士厘道,在那家有爵士即場演奏吧外,偷聽貧窮的爵士樂。
